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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绣娘:乡村非遗文化活态传承研究

2020-03-24 15:14:5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

核心提示

  一、问题的提出   目前学术界有关非遗文化传承的研究主要从如下几个方面展开:一是从非遗活态传承的角度来讨论其保存与发展。祁庆富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物质文化遗产的差异在于它的“活态性”,“活态传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真魂”,应该反对各种打着“原..

  一、问题的提出

  目前学术界有关非遗文化传承的研究主要从如下几个方面展开:一是从非遗活态传承的角度来讨论其保存与发展。祁庆富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物质文化遗产的差异在于它的“活态性”,“活态传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真魂”,应该反对各种打着“原生态”旗号的商业炒作,要根据非遗类型的不同,采取不同的活态传承方式。[1]孙建以舞龙、龙舟和风筝为例,提出要建立以传承人和生产性保护为重点的动态保护机制,坚持学校化、产业化、国际化道路,从而促进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2]陈又林则在借鉴日本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基础上认为,时代的发展导致部分非遗文化难逃衰落的命运,必须施加外力给予保护才能实现其活态传承,日本“人间国宝制度”及学校教育中的“群体传承”值得学习。[3]高小康认为,在世界范围内对文化多样性和非遗文化的保护已经达成共识,然而在保护文化多样性、加强各文化之间的交流的同时要谨防造成不同文化之间的冲突,因此要超越单个文化群体和形态自身局限的主体间性视野,用文化生态的视野扩展不同文化之间的文化分享。[4]二是在乡村建设、社会发展等宏观视野下讨论非遗传承。王二杰以景宁畲族自治县东弄村为例,谈论了非遗传承与城镇化过程中的村落发展,认为要关注乡村这一文化传承的载体,推动乡村文化的发展满足城镇化过程中人们的精神需求。[5]潘玉提出倡导美丽乡村和非遗传承协调发展,激活非遗在美丽乡村发展中的文化基因,从而实现共同发展。[6]方李莉认为,人类现代精神文明的发展是以文化多样性的减少为代价的。全球化带来了开放的文化系统,地方性的非遗文化要想获得长久的生命力,则要融入现代社会,甚至与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国家的人们共同传承与发展,从而实现文化的交融与互动。[7]丁智才认为,传统村落可以利用非遗资源融入城市体系,推进特色城镇建设,加速城乡融合,营造村落文化社区,重建文化空间。[8]三是传承人与非遗传承。祁庆富认为,传承是与现实紧密相关的实践问题,“传承人”与“传承物”同样重要,是做好非遗保护工作的关键所在。[9]刘锡诚认为,传承包括群体传承、家庭传承、社会传承和神授传承等四种方式,传承人主要现身于口头文学、表演艺术、手工技艺、民间知识等领域。对传承人的认定、权益和管理是全国非遗文化普查中遇到的亟待解决的问题。[10]萧放提出从个体的历史传承和社会声望两个向度认定传承人,并对传承人给予经济、社会的生活保障及精神关怀。[11]安学斌认为,传承人是文化重要主体,在民族文化抢救、保护与开发、利用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12]苑利批评了现实社会中政府、商界、学界等对非遗传承的过度介入,强调传承人才是非遗文化的主人,要警惕政府取代民间、以官俗取代民俗的做法。[13]

  尽管学界对非遗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研究成果丰硕,但依然存在如下问题:首先,对非遗文化传承与保护研究较多,却对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与实践关注较少;其次,过分强调政府、媒体等外在力量的介入,却对非遗传承主体如何依靠自身发展创新研究不够。最后,静态、单一讨论非遗传承的较多,而将非遗文化放在市场体系、城乡融合和全球化背景下进行系统分析研究的成果较少。本文意在研究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的侗绣非遗文化在移动互联网背景下的活态传承、组织与教育、生产与销售,以及在市场化过程中的创新及其探索,从而深化及拓展非遗文化活态传承研究。

  二、线上绣娘:侗绣文化的活态传承

  (一)资料搜集与研究方法

  2011年,侗绣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国家战略层面将桂绣作为非遗文化进行保护、传承与发展。2017年,在中英建交45周年之际,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中国驻英大使馆联合主办,依文·中国手工坊、中国文化创意中心共同承办的“传承匠心·百年绣梦”中国传统手工艺文化英国行活动于12月7日在英国伦敦举办。来自融水苗族自治县和三江侗族自治县的韦清花、杨甜、李伊园、袁世兰等4名绣娘现场展示刺绣手艺,将中国西南民族的非遗文化推向了世界的舞台。近年来,当地政府大力发展侗绣刺绣产业,以“企业+协会+传承人+绣娘”的模式,探索桂绣走向市场化的道路,促进桂绣文化和产业的发展。与此相对应,一批非遗传承人也顺应时代趋势,响应政府号召,纷纷带头尝试运用市场化的方法,将传统刺绣技艺与现代审美相结合,不断创新发展出走向市场的文创产品。三江侗族自治县的侗绣非遗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为我们研究在移动互联网背景下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很好的个案。

  本研究于2019年1月对三江、融水两地进行了田野调查,走访了文体新广局、侗绣博物馆、彩云苗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基地、清花绣坊、青少年活动中心等部门和机构。笔者选取了21位不同年龄段的绣娘作为研究对象,进行深度访谈,一方面采用口述史的研究方法了解刺绣工艺历时性的变迁,另一方面通过对线上网络空间及线下人类学田野调查相结合的方法,勾勒出刺绣文化共时性的发展全貌。重点考察非遗传承人作为刺绣文化传承与保护的关键节点,如何利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技术工具加速走进年轻人的视野,又是怎样将当地绣娘组织起来进行规模生产,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和困难。

  (二)线上绣娘的组织与在线教育

  政府的推动带动了侗绣非遗传承人的热情,推动了非遗文化的传承与保护。然而要真正实现侗绣文化的活态传承与发展,靠政府和相关机构的外力介入还远远不够,还需要非遗传承人以及当地村民的共同努力,将刺绣技艺与生计方式和文化生态结合起来融为一体,重新赋予非遗文化新的生命力,而不仅仅是保护。在本次调查中,笔者看到了线上绣娘利用网络技术探索出一条市场化的路子。

  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库利将群体区分为初级群体和次级群体。初级群体因血缘、地缘和较强的情感连接而形成,次级群体则因某种共同利益或特殊目标而组成。[14]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发展,三江县几个重要传承人依靠互联网将大部分成年绣娘联合起来,建立了一个网络空间社群。这些网络空间社群是围绕绣娘群体的组织生产、互动联系、信息共享等功能而建立的,是围绕刺绣技艺发展的共同目标而形成的网络次级群体。线上绣娘网络社群是一个以同乐乡19个村寨为主体覆盖周边几个乡镇几十个村寨的网络组织,一共涵盖了数千名绣娘,三江县对外宣传所称的三千绣娘基本都被网络绣娘社群有效组织起来了。线上绣娘组织的快速崛起跨越了时空限制,同时也跨越了初级群体的血缘和地缘的情感连接,而成为了一个现代市场化背景下高效的运作组织,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社会变迁,形成了新的社会形态。

  个案1:微信群带来的历史性机遇

  WQH,女,侗族,54岁

  我十多岁开始跟随母亲学习刺绣,痴迷于侗族刺绣的技艺和文化内涵,“凡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侗绣讲究对称美,针法有平绣、辫绣、结绣、贴花等技法,其变化万千,一辈子都学不完。2006年以来,侗绣的影响力不断扩大,陆续有一些单位慕名来收购我的作品,包括北京衣布博物馆、广西民族博物馆和区博物馆等等。经过不断努力,我也取得了一点成绩。①在收获荣誉的同时,我也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海内外的订单。几年前,我开始思考如何借助自己传承人的身份和资源来带动周边的绣娘在传承侗绣技艺的同时获得经济上的增收,赢得大家的尊重。微信群的出现,让我的设想都成为现实,一开始是我读大学的女儿教我学会的微信,后来我建了第一个侗族绣娘群,将各种活动上认识的表现积极的绣娘都拉入群中,为的是彼此联系方便,信息共享。现在微信群成为绣娘联系和侗绣发展的最重要的平台。举例来说,经过县妇联的牵线,我接到来自香港的500份绣片的订单,然后将任务分成19份交给每个村的负责人,而这个工作都是在各村负责人微信群中快速完成的。村负责人接到任务之后,再发到村绣娘微信群中,一般的村绣娘群有100~300人不等,很快就会将绣片任务分下去。目前的订单不超过一千份的大多在同乐乡内部各村消化,而出现类似香港五千份相机包绣片的大订单则需要分到周边乡镇合力完成,依靠微信群来进行高效的分工协作。

  微信作为一种网络技术,逐渐将人们的社会生活一体化,它不仅可以高效组织分工协作,帮助传承人建立绣娘生产网络,还能让年轻人摆脱时空的限制,通过在线教育的方式低成本地学习刺绣技艺。除了传统的家庭传授、线下培训班以及师徒传承模式,线上教育开始成为重要的补充方式。相比传统线下教学模式,线上培训存在成本低、时间自由等优势,因而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选择。目前通过线上学习侗族刺绣的方式主要有以下几种:第一,作为线下培训班的补充及课后学习。目前政府层面推动的各类培训班一般时间较短,最短的只有一天时间,主要功能是宣传和展示。即便是正式的培训,一期时间往往不到一个月,只能传授一些基本技法,无法全面地传授博大精深的侗绣技艺,因此借助微信学习群可以继续学习,绣娘之间也可以互相讨论,提升技艺。第二,帮助外地学生及学生群体线上学习。特别是对于一些身在外地工作和学习的年轻人,无法亲自到现场学习,自然会首选在线学习的方式。第三,帮助传统师徒模式实现终身学习。传统的师徒模式中,徒弟往往在学成之后就会离开师傅,之后则很难有机会频繁地向师傅请教专业问题。但有了微信之后,这种师徒之间的互动更加频繁,还可以通过网络经常请教各种问题,保持终身学习的状态。

  个案2:在线学习的网络

  LXM,女,苗族,22岁

  我一直都对苗绣和侗绣技艺感兴趣,工作之后利用业余时间继续学习,不断提升个人水平。参加完广西民族大学的传承人培训之后,我也在本村开设了刺绣培训班,一期培训二十多个人。作为本村的刺绣负责人,我深知培养年轻人的重要性。一方面是要培养年轻人传承苗绣和侗绣技艺,另一方面,是从小培养,越能够挖掘好的苗子。目前我也收了3个还在读初中的徒弟,不同于培训班的学员,徒弟都是兼具禀赋和个人兴趣的好苗子。虽然他们都在初中读书,平时学业任务很重,面临中考的压力,但是他们课余时间以及寒暑假都会积极主动地学习和实践刺绣技艺。我开设的几期培训班学员,虽然毕业了,但是和过去不同,我依然可以和他们快速取得联系,并且将那些成绩优秀者和热情较高的绣娘识别出来,拉入我负责的绣娘群。一方面下次接到订单可以分给大家制作,另一方面可以继续保持学习状态。我就是一个连接的纽带,一方面我还和广西民族大学传承人培训班的同学保持联系,不断学习最新的知识,另一方面我还和县妇联以及其他传承人保持联系,争取侗绣或苗绣的订单。更重要的是,我将获得的新知识和刺绣技艺再通过微信群传递给我的新学员和老学员,这样形成一个在线学习的网络。

  (三)线上绣娘的生产与销售

  三江县类似有影响力的区级传承人均通过类似微信群的方式建立自己的网络社群,在行业互助的同时帮助广大绣娘利用刺绣技艺补贴家用,实现经济增收。相邻的融水苗族自治县李氏创办的“彩云苗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基地”同样采取类似的模式,利用互联网组织绣娘织锦、绣花,通过网络平台展示、销售苗族刺绣等文创产品,目前已经带动近百名留守妇女加入绣娘行列,每月人均增收1200-2000元。②

  依托于摩尔定律(Moore’s law)[15]、古尔德定律(Gilder’s law)[16]和梅特卡夫定律(Metcalfe’s Law)[17]等网络三定律,计算机硬件和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改变了社会的组织方式和人们沟通的方式。摩尔定律带来了手机成本的降低以及运算速度的提高,使得广大绣娘跳过PC互联网而直接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也就是说,他们跳过了中心化的门户网站时代,直接进入了去中心化的互动分享时代。部分绣娘借助微信平台开设了微信公众号,向外界宣传和展示自己的优秀作品,在积累了一定的读者和粉丝之后,还可以建立微信群,将喜爱侗绣的读者聚集到一个微信群中进行交流和互动,并同步产开宣传与销售。

  个案3:公众号、微信群与朋友圈的传播

  WQM,女,25岁,侗族

  前年,我开设了一个微信公众号,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来宣传我们侗族的刺绣技艺,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侗绣,而微信和公众号上聚集的大多是年轻人。我经常会发一些自己的作品,以及其他优秀的刺绣技艺和相关新闻动态。时间久了,订阅的用户越来越多,超过了2000人,而且有一些还在后台给我留言。鉴于这种沟通方式效率很低,所以我就开通了一个侗绣爱好者微信群。在这个群里,我会定期发送侗绣的手法、作品等信息,也会找时间回答大家的问题。现在这个微信群已经达到500人的上限,除了定期分享侗绣行业动态以及一些好的作品外,还有一些人建议开一个网络刺绣培训班。我正在考虑接下来的几个计划:一是继续定期更新微信公众号,但是要学习和吸收一些好的公众号的做法,多发美图和作品;二是计划招收第一期刺绣学员,开设网络刺绣培训班,计划招收50人的实验班,积累经验。三是开一个微店,让大家可以购买我的作品,通过朋友圈来帮我扩大影响力。

  (四)侗绣的创新与活态传承

  非遗文化传承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如何抵挡主流文化带来的现代性的冲击。侗绣苗绣的技艺没有文字记录,主要靠师徒传承的传统模式。一些复杂的刺绣技法面临失传的困境,如果没有政府以及相关机构的介入及保护,那么和很多消失的地方性文化一样,侗绣可能会逐渐衰落下去,而这也就是之前几十年的状况。转机来自2003年,国家文化部联合财政部、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以及中国文化艺术联合会联合启动“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2006年,国务院批准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将每年的6月10日定为“文化遗产日”。广西也快速组建非遗保护专家委员会,成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各地文体新广局也下设非遗保护小组,配合国家层面开展非遗文化保护与传承工作。三江县文体新广局下设文化管理股,负责本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及传承人的申报和推荐工作;建立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和传承人档案及数据库;指导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传习基地基础设施建设,协调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组织实施优秀民族文化的保护、传承和普及工作等。在地方政府与当地传承人的共同努力下,三江县申报的以同乐刺绣为主体的“侗族刺绣”于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广西壮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5月23日,贵州“锦屏侗绣”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带动了三江侗绣的传承与发展。2010年,三江县在同乐村建立了侗族刺绣传承基地,打破“母传女、婆传媳”的传统,让传承人将侗绣技艺传给广大女性,共培训了数百名绣娘。其中先后有160多人次400多件绣品参加各级传统手工艺比赛及展览。③每年“文化遗产日”,三江县还定期举办“侗乡绣娘展风采·居家就业带致富”“刺绣大赛”等系列文创活动,大力推动侗绣技艺的传承与发展。

  除了政府有关机构的大力保护与扶持,高校以及民间组织也积极参与非遗传承和保护的工作。广西先后确立了广西民族大学站、广西艺术学院站等6个传统工艺工作站,开设非遗传承人研究计划培训班。广西民族大学刺绣服饰班截至2018年共开设2期,培训了30多名三江籍绣娘。④培训班开拓了非遗传承人及绣娘的视野,增强了他们将传统刺绣技艺与现代时尚融合的能力。此外,柳州市还联合三江县开创了“侗绣进校园”和“侗绣进社区”的模式,将侗绣技艺引入柳州市第二职业技术学校,与该校服装设计等专业相结合,瞄准民族风情旅游产业带来的刺绣服饰品及汽车内饰品需求,培养具备创新能力的专业人才,传承和发扬侗绣非遗文化。

  与自上而下的官方推动与保护、现代科技手段对非遗文化的“博物馆”式保护不同,侗绣非遗传承人在活态传承过程中发挥着更加积极主动的作用,他们定期进入社区,启动非遗学堂、非遗培训班等,培训广大绣娘,提升刺绣技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断创新,并在侗绣的生产过程中实现真正的活态传承。类似的创新做法有:一是利用微信群组织的侗绣生产网络,利用线上教育进行的侗绣培训与传播;二是根据市场供需而设计的创新产品,包括附上绣片的手机包、手提包、车挂饰等文创产品;三是利用微信口碑营销和传播的私人定制侗绣产品,等等。

  三、互联网技术与非遗文化活态传承的思考

  (一)线上绣娘与网络劳工

  在信息时代的世界工厂中,“网络劳工”迅速成长为至关重要的社会力量,意指制造业、服务业生产过程随信息技术普及和全球化程度提高而被网络化。[18](P32)三江侗族的线上绣娘便是这样一个快速成长的群体,他们借助信息技术实现了县域范围内的组织和协同,同时依赖全球化程度的提高实现了天涯咫尺的联结,与东南亚等地的企业展开合作。他们在家中通过手机微信接单,在家里刺绣,灵活安排工作,类似自由职业者,但是因为不占有生产资料,单靠出售劳动时间换取收入,还处在劳工的阶段。现在比较突出的问题是,除了一些绣娘全职从事刺绣以及服装制作工作外,一半以上的绣娘还只是将刺绣收入当做家庭收入的重要补充,而非主要来源。随着在线订单的增加,当线上收入大于本地人购买的线下收入时,侗族绣娘则开始成为真正的“网络劳工”,并从繁重的农业生产中彻底解放出来。

  (二)打破信息茧房,提升认知水平

  “数字鸿沟”最早是指因特网拥有者和非拥有者之间的差别增加了现存的来源不平等和在复杂互动中社会排斥的基础分裂,增加了信息世界和真实世界之间的鸿沟。[19](P262)现在这种因为是否能够接入互联网带来的数字鸿沟已经逐渐缩小,在智能手机和4G普及的移动互联网时代出现的是一种新型的数字鸿沟,即不同群体之间因为信息壁垒和认知观念差异带来的“信息茧房”。[20]绣娘常年生活在三江县同乐镇的村落中,虽然也可以通过微信及朋友圈获取一些有关刺绣的信息,但是大多数文章都是由一两位绣娘转发的。也就是说大部分绣娘只关注自己的现实生活及其和生活相关的少量信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桎梏自身的信息茧房。虽然部分绣娘热爱侗绣技艺,但是他们却对目前发展迅猛的江苏苏绣、贵州马尾绣等了解不多,而这些信息恰恰是发展本地侗绣非常重要的。因此,绣娘们急需走出去开阔视野,同时借助学习新知识打破信息茧房,消除信息壁垒,提升自身的认知水平。

  (三)保持强联系,拓展弱联系

  在互联网社交领域研究中,有一对强联系和弱联系[21](P35)的概念。最早格兰诺维特通过研究发现,多数人找工作是依靠私人关系也就是熟人而非亲密的朋友。[22]也就是说,在找工作这件事情上,弱联系要比强联系更加有效。通过对绣娘群体的社会网络进行调查发现,这是一个聚集系数(the clustering coefficient)[23]很高的网络,也就是一个彼此熟悉的熟人社会。这样的社会网络其优势在于成员之间相互信任,成员之间的交往行为在社会群体内部进行“广播”而被公开。即便是私底下发生的行为,如果交往一方行为不端,也会有来自群体成员的社会制裁和信誉后果。[21](P42)其劣势在于缺少足够多的结构洞,也就是将绣娘群体与外部网络连接的节点。同乐乡某村的近百名绣娘,实际上只有1位具有结构洞的功能,即与县妇联保持相对紧密的联系,并经由妇联从香港等非政府组织获取部分刺绣订单。这种弱联系恰恰是目前三江侗族绣娘所欠缺的,拓展各种渠道带来的弱联系可以帮助侗族刺绣走出三江,获取市场的认可,从而接到更多的订单。否则,依托三江县内部的熟人关系很难带来源源不断的订单。

  (四)创新能力与文化竞争力较弱,难以获得外部市场的认可

  信息化时代需要越来越多的人从事“知识与智慧的价值”创造,这将带来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一体化。[24](P58)线上绣娘将非遗刺绣技艺转化为生产资料和文化资本,成为技艺、文化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载体,面临着如何市场化以及被年轻人接受的挑战。一方面,绣娘们根据生活经验将绣片缝在手机袋和腰包上,将艺术和日用相结合,获得了三江县人的认可,提高了绣片使用的生活场景,而不再仅仅出现在服饰上;另一方面,绣娘们的作品还未完全获得外部市场的认可,这中间还需要多方的共同努力。布迪厄认为,艺术场是对艺术的价值创造权力的信仰不断得到生产和再生产的场所,需要分析家、艺术史论家及艺术家、商人和收藏家共同的参与。[25](P11)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绣娘目前还未能掌握足够的话语权。举例来说,绣娘从外地拿到的订单大多是有都市设计师设计出图案,然后交由绣娘们进行刺绣,这种做法大大降低了绣娘们的文化价值,将其变成了简单劳动力。

  针对以上困局,一方面需要绣娘们自身不断学习,提高自身的认知、技艺和创新能力,打破信息茧房,拓展与外界的联系,增强市场竞争力和影响力;另一方面则需要当地政府相关部门、企业等共同努力,将侗绣打造为文创产业的典型,提升当地的文化品牌和知名度。

  四、线上绣娘对于非遗文化活态传承的启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公约》不仅仅明确了文化遗产的确认和存档保护,更强调了活态传承与弘扬振兴的重要性。“非遗化”的意义不是简单地保护文化的原生态,而是让传统文化主体在全球化的强势文化冲击裹挟之下,能够找回文化自信,从自在状态转向公众化和客体化,重构传统文化主体性。[26]其最终的目的是在各方共同努力下,非遗传承人和广大村民作为传统文化的主体,能够重新发现非遗文化的价值,将其转变成资源及生产资料,实现活态传承与创新发展,重新焕发出旺盛的生命力。

  在此过程之中,全球化、市场化和信息化(互联网时代)是传统文化遇到的几大挑战。全球化、现代化不是西方强势主流文化的传播与同化,而是在一个开放的社会环境中,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域的文化相互交融与互动,最终形成一个文化多样性的局面。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产生了线上绣娘群体,他们是第一批同时掌握非遗刺绣传统文化与现代互联网技术的网络劳工,通过微信、公众号自媒体等初步实现了侗绣的活态传承、组织与生产、线上教育与传承以及基于互联网场景的创新发展,对于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具有如下启示。

  (一)借助网络场景的活态传承

  侗族线上绣娘借助微信公众号自媒体及朋友圈的传播,在微信朋友圈场景中引发了传播和分享的现象,侗绣创新文创产品具有提升个人形象的功能,起到了“社交货币”[27]的作用。当在微信朋友圈分享侗绣及周边文创产品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则借助网络场景的活态传承成为可能。类似嵌入网络场景中的非遗文化活态传承现象不断增加。2017年,苏绣、油纸伞、惠山泥人、口技以及四川巴中皮影戏等曾一度纷纷出现于腾讯手游《寻仙》中,引发媒体关注。在刺绣类非遗文化的网络传播中,苏绣走在前面,除了进入手游场景之外,与王者荣耀合作的作品《五军之印》也获得了广大年轻玩家的热烈追捧。苏绣在手游场景中的嵌入吸引了大量年轻人的参与和传播,取得了不错的效果。除了手游等年轻人喜闻乐见的网络场景的嵌入效果显著之外,还有一种微信表情包也是高频刚需的网络场景。例如,有一款“疆绣小妞”的表情包就颇受年轻人的欢迎,这款表情包就***各民族对中华刺绣这一共同技艺的传承、分享、交流进行设计,将***地方方言与非遗刺绣相结合,既展示了各民族刺绣的基本技法,又融合了各民族处世的民间智慧,同时让更多年轻人了解并传播刺绣技艺。这些年轻人常常使用的手游、微信社交软件等高频刚需网络场景,如果能够嵌入更多非遗文化的元素,实现“见人见物见生活”,则有利于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

  (二)借助年轻人的代际传承

  以90后和00后为代表的年轻人是互联网的“原住民”,而80后、70后等则是互联网的“新移民”,相比之下,90后、00后在互联网上有更强的传播和分享欲望。借助互联网的传播效应来扩大传统非遗技艺的影响力,更多的是要考虑如何吸引90后、00后的注意力,从而实现年轻人的代际传承。三江绣娘是一个横跨50后到00后的群体,但线上绣娘则以90后为主,他们在利用微信公众号和朋友圈传播的过程中更加积极和主动,随着00后的成长,线上绣娘群体会不断壮大,利用互联网技术传播侗绣的能力也会更强。

  (三)借助市场经济的创新传承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很大程度上线上绣娘能否把握住市场的需求,能否在生产生活中进行传承与发展,是实现侗绣活态传承的关键。目前三江线上绣娘主要还是将侗绣的收入作为补充,但在不断开发设计围绕侗绣的周边文创产品不断被市场认可的将来,线上绣娘们或许可以将其作为主要经济来源。除了日常生活场景中服饰和传统侗绣,目前在文化创意类公司、设计师和绣娘共同努力下开发的侗绣文创产品正在不断拓展市场,手机包、车挂饰等侗绣创新产品开始获得了市场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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