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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大败,反贼势不可挡,青州军死的死,逃的逃。
沈家大门紧闭,终日瑟瑟发抖。
一日,天刚泛着鱼肚白,有人重重地扣门,一声比一声沉,像没了痛觉似的,像敲登闻鼓的木槌似的。
守门的管家趴在门缝上往外怯生生望了一眼,继而不可置信地开了门。
宋泽明回来了。
他弓着背,破衣烂衫,歪着身子,用背抵着墙,一步一步往里挪。
没人敢嘲笑他寒酸了,几场仗打完,沈家也败落了,零星几个下人守着灰扑扑的大院子,像守着副旧骨架。
没人敢拦他,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所有人都闻到了他身上野兽般的腥味。
被吵醒的二伯,犯了主子病,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刚要怒骂,听到奇怪的响动,低下头,看见宋泽明一动一动的裤脚,下头不是鞋,是用断车辕做的假腿。
他软着脚瘫坐在地上,呆呆地说不出话了。
那个爱哭的、胆小的、乐意给我做马的宋泽明,那个老实得被所有人欺负的宋泽明,他原来是男人中的男人,浑身都是硬骨头。
宋泽明望向二伯:「明媒正娶?」
二伯颓然躲闪,终于承认:「明……明媒正娶。」
宋泽明浑身刀疤肩伤,咳嗽得厉害,用力捋平裤脚,勉强保住体面。
他低声说:「那你去开祠堂吧。我要拜天地,祭祖宗,和沈若兰成婚。」
我终于从锁住的绣楼挣出来。
红绸布一端扎在他右肩头,另一头绑在我的腕子上,紧紧的,散不开。
宋泽明倚着木棍艰难跪下,再起身,就这样硬生生拜了三次,拜我爹娘的牌位。
他红着眼说:「以后光明正大,我和她的名写在一起,命也绑在一块了。」
再后来,我们没来得及办洞房花烛夜,就离开赵家,想南下寻太平。
宋泽明咳得越来越厉害。
马车到了青州边界,快至沂州时,乱匪追了上来。
老天没眷顾他第三回。
宋泽明要我发誓,我怎么着都不能死。
然后,他推着我往山上跑,我听见身后呼啸的风中,他腿上的木棍咔哒咔哒地响,紧紧地跟着我,无比安心。
于是,我疯跑着,跌跌撞撞地逃,迎面差点撞上一棵枯树,我连忙躲,刚想回头提醒宋泽明,我的小腿却先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那根不知何时系在我腰间的长麻绳,末端绑着一方木块,正蹭着地,咔哒咔哒地响。
我彻底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再往下望,山下头,宋泽明正架着马车,转了方向。
他举起了刀。
那群疾驰的匪贼发出巨大的嘲笑,两三柄长戟对着马车轻轻一划。
四分五裂。
我亲眼看着宋泽明从车辕摔了下去,像脆弱的木偶砸落到地上似的——
木头的左腿、木头的右臂和他的头一起沉甸甸从山路滚下去了。